Tom Critchlow —《构建一个数字花园》(2019,全文)
译者前言
本文是 Tom Critchlow《数字花园》博客链(blogchain)的第 2 篇,发表于 2019-02-17。第 1 篇 《数字溪流、营火与花园》(全文) 提出了 streams/campfires/gardens 三段框架后,Critchlow 在本篇里真正动手做了一个。
这篇是 Joel Hooks 同年那篇 《我的博客是数字花园,不是博客》(全文) 的直接灵感来源(Hooks 在文末特别致谢)。它把「stock over flow」「没有发布按钮的博客」「收集点点(collecting the dots)」这三个概念第一次系统化地凑齐 — 整个 2020-2026 年数字花园潮流的姿态宣言,可以追溯到这篇文章。
翻译说明:
- Critchlow 这篇带很多 2019 年的具体技术细节(Jekyll、GitHub Pages),已部分过时,翻译保留 + 加 🟢 译注当下情况
- 引用 Robin Sloan《stock and flow》、Ink and Switch《Capstone》两段重要外引,保留并加注
原文:tomcritchlow.com/2019/02/17/building-digital-garden · 2019-02-17
构建一个数字花园
我如何用文件夹和文件,通过 Jekyll 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 wiki
这篇略长、略技术。TLDR(太长不看版):我用文件夹、文件,加 Jekyll 中的几个模板、托管在 GitHub Pages 上,做了一个个人 wiki。如果你想直接看 wiki,去这里:tomcritchlow.com/wiki/;如果你想跳到技术 how-to,跳到这里
我有段时间一直在寻找更好的方式来管理自己的信息流。补课请读上一篇:《数字溪流、营火与花园》。
我把那篇文章留在了如下概念上:
溪流(Streams) — 对我来说是 Twitter,目前已经够多溪流了。
营火(Campfires) — 对我来说是这个博客(以及我读和参与的更广义的博客圈)。这里还有成长空间,但总体我满意。
花园(Gardens) — 这就是我个人这里的缺口。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储存并演化更深、更长期的思考。我的许多朋友都倾向于 Are.na,但我就是用不顺。
🟢 译注:Are.na 是一个偏视觉策展的社交知识库平台,2014 年起,有点像「学术版 Pinterest + 个人 wiki」混合体。Critchlow 不喜欢它,后来也是大量数字花园派的共同感受 — Are.na 偏视觉发现、不偏长文沉淀。
为我个人的花园(注意:你的需求和需求可能不一样!),我打算构建一个能做到下列三件事的东西:关注存量胜于流动(stock over flow)、做一个没有发布按钮的博客、并创造一个收集点点的空间。
让我们一个一个拆开来:
一、存量胜于流动(Stock over Flow)
如果你熟悉这个博客,那你大概率读过 Robin Sloan 这篇里程碑式的文章:《存量与流动》(Stock and Flow)。Robin 在 2010 年就阐述了存量与流动的概念:
流动是 feed。是帖子和推文。是日更和半日更的更新流,它提醒人们「你存在」。
存量是耐久之物。是你今天产出的、两个月后(或两年后)依然有趣的内容。是人们通过搜索发现的内容。是慢慢但稳定地传播、随时间累积粉丝的内容。
而且他清楚地表明,这不是要贬低流动 — 流动是现代世界的硬通货 — 而是要确保你的平衡:
你能感觉到我希望你停下来认真想想存量。我感觉我们都很快地、真的很擅长做流动了。但流动是短暂的,而存量会留下。存量是资本。存量是蛋白质。
真正的魔术是把两者结合起来。一边在台前用流动让球持续弹跳 — 维持开放的沟通通道 — 一边在后台做一些杀手级的存量。两者都不要牺牲。混合策略。
— Robin Sloan, 2010
就我个人?我失衡了。我在流动上花了太多时间,在存量上远远不够。
🟢 译注:Robin Sloan 这篇《Stock and Flow》在 2010 年就提出了「微博 vs 长文」的张力,这是数字花园思想的史前史。今天「微信公众号 vs 朋友圈」「Substack 长文 vs Twitter」都是这个张力的当代版。
二、没有发布按钮的博客(A Blog Without a Publish Button)
我从我的「现代朋友」¹ Ryan Dawidjan 那里偷来这句话 — 他一直在开拓这个「开放访问的写作 + 没有发布按钮的博客」的概念。他长期维护着一份名为 high cadence thoughts 的 quip 文件,公开访问,作为他思考与想法的长期连续笔记。
¹ Ryan 还有一个关于「现代朋友」的小妙想 — 介于「网友陌生人」与「实际朋友」之间的某种关系。我和 Ryan 就是这样。
这是一个不那么表演性的博客版本 — 更像「船长日志」而不是「广播博客」。
这种区分取决于你怎么写博客 — 有些人本来就这么写。对我而言,博客大多是「表演性思考」(performative thinking),而较少是「船长日志」。所以我在寻找一个空间 — 可以培育、可以实时编辑、可以让我的思考演化。
🟢 译注:「船长日志」(captain’s log)是航海术语,记日常状态、不为发表。「表演性思考」(performative thinking)— Critchlow 这个词后来被 Hooks 等人反复引用,几乎成为「数字花园 vs 博客」最干净的二元对比。
三、一个收集点点的空间(A Space for Collecting the Dots)
这一条可能最重要。创造性研究的本质就是「收集点点」。我们更常听到「连接点点」(connecting the dots),但事实是,你无法连接你看不见的点。而我们一次只能在脑子里装下极少数几样东西。所以一个「收集(并组织)点点的空间」是思考、创造性等等的关键基础:
但观念不是从虚无中召唤出来的:它们来自原材料、其他观念、或者对世界的观察。因此,一个两步式的创造过程:收集原材料,然后思考它们。从这个过程中产生模式识别,最终产生形成新颖观念基础的洞察。
这段引言来自 Ink and Switch 那篇精彩的文章 《Capstone:一台用于思考的平板》。²
² 我没读过那本书,但我认为「慢直觉」(slow hunch)的概念覆盖了同样的领域 — 收集点点、研究、最终带来创造性突破。
🟢 译注:「Slow hunch」来自 Steven Berlin Johnson 2010 年的《Where Good Ideas Come From》(中译《伟大创意的诞生》)— 「好想法不是灵光乍现,而是在一段长时间里慢慢『拼』出来」。这本书在 PKM 圈有重要影响。
四、长寿、文本文件与文件夹(Longevity, Text Files and Folders)
我的「灯泡时刻」来自把两个想法连起来:
第一 — 显然,「文件夹 + 文件」是个人信息管理的「最佳实践」工具(比标签和搜索更好)³:
Bergman 与 Whittaker 报告说,我们当中许多人为个人数字组织使用层级文件夹。这种方法的批评者指出:信息隐藏在文件夹之内、文件夹又常常嵌套在另一个文件夹里,所以我们必须记住信息的精确位置才能取用它。因此,信息科学家建议其他方法:搜索(比浏览文件夹更灵活);标签(允许多重分类);以及群组信息管理。然而,Bergman 与 Whittaker 在他们开创性的个人信息管理研究中发现:这些在公共信息管理中表现最好的方法,在个人信息管理中并没那么好用。
— 来源
³ 这块宝石来自上面引用的 Ink and Switch 文章。
第二 — 我用 Jekyll 在 GitHub pages 上写这个博客 — 也就是用文件夹和文件!
那么 — 如果我能就在这里、用 Jekyll、纯靠文件夹和文本文件,构建我想要的数字花园,会怎样?
有几个好处:
- 文件夹和文件感觉上有很长的保质期。如果我是为长期(我认为我就是)在构建这个,我希望有一个可以备份、归档、未来可以独立于平台重新发布的格式
- 用文件夹和文件让我可以「零编辑」直接拖拽文件进 wiki — CSV、PDF、PNG、txt 文件都能优雅地被托管和包含
- 它健壮,因为我可以把这个 wiki 文件夹备份到任何服务 — Dropbox、Google Drive、GitHub 等等
🟢 译注:这一段 2019 年的判断,正是 Obsidian(2020)的核心设计哲学 — local-first、纯 markdown 文件夹、不依赖云端 — Obsidian 唯一加的是双链。从 Critchlow 的「Jekyll wiki」到 Obsidian,只差一步。今天你看 Obsidian 的卖点(本地、纯 md、永久可用),Critchlow 在 2019 年就把理由说完了。
五、它是怎么工作的(How It All Works)
对技术细节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这一节。
所以这个项目的核心是:像「文件夹和文件」这样健壮简单的东西:
可以浏览 HTML 版本:tomcritchlow.com/wiki
对 Jekyll 代码舒服的人可以直接看 GitHub:https://github.com/tomcritchlow/tomcritchlow.github.io
粗略概览如下⁴:
⁴ 一切都可能改 — 把这个当作 V0.1。这个项目没完成,而且按其本性可能永远不会完成!
- wiki 文件夹由一系列子文件夹构成 — 每个里面装任意类型的文件
- Markdown 文件被当作页面
- 图片文件以缩略图显示 + 链接到原图,文件名显示出来用以存任何你想要的标题
- PDF / CSV / txt 文件等等以「带链接的文件名」显示
- 「魔法」来自每个 wiki 文件夹都有一个 index.html 文件,它通过自定义布局 wikiindex 处理所有显示
- 根 wiki 页面遍历所有文件以自动创建主索引
- 当然,wiki 的肉是装在笔记文件里的 — 它们就是 markdown 文件,所以易携带。我有意把 wiki 设计成不依赖大量 front-matter,以保持可携带性与简洁
- 不过这不全是布局的事 — 也是呈现的事。我在 wikiindex front-matter 中加了一个 expand 标志(true 或 false),用来决定笔记是完整展开还是仅作链接显示。我的育儿 wiki 是「完整展开」的例子,而我的草稿文件夹 因为太长所以只是个链接列表
- 最后,当我有一长串链接时,我加了「pin」(置顶)单独笔记到页面顶部的能力,确保更重要或更常用的链接易于找到
呼。所以听起来挺复杂的 — 而且对我这种编程菜鸟来说,有些部分要做对感觉是硬功夫。但重要的是:所有复杂度和「编程」都在「布局和索引文件」里;没有任何复杂度在「文件和文件夹」里 — 后者保持为文本文件,以求长寿和易携带。我不怀疑这远未达到极简,但我也不怀疑未来移植到 Hugo 或 WordPress 或别的什么东西不会太难。
六、其他一些有趣的 wiki
这整个项目的灵感来自 web 上各种各样的 wiki 与类 wiki 的合集:
- buster.wiki — 设计很强,看起来每个东西都有日期,这就启用了 RSS feed。非常打磨过、想透了
- are.na — 所有酷孩子用来构建个人知识库的平台。轻量社交,可能是正确答案,但能不能长期存在略可疑。Ymmv(因人而异)
- Brendan 的 /canon — 这是我最初的灵感之一。一个纯存量的策展清单 — Brendan 一次又一次回去看的东西。他还有一个你可以复制的模板
- Worrydream 的 quotes 页 — 仅仅是 Brett Victor 收集的一个巨大的有趣引言列表。注意:作为一个巨大的单页面,它立即可搜索
- daywreckers.com — 来自 Ben Pieratt,不完全是 wiki,但是一个非常极简的、为「收集点点」而设计的网站。我每天访问
- Derek Sivers 的 daily journal — Derek Sivers 关于「如何为你的想法和笔记保持一个文本文件长期存储」的文章
还有更多 — 这个 Twitter thread 里有一堆有趣的兔子洞。
而且,你当然能在我的 wiki 上找到这份 wiki 列表 :)
顺便 — 顶部那张插图是我了不起的伴侣 Erin Przekop 画的。如果你喜欢看到的,看看她的绘本,2019 年上架!
译者后记
读完本篇,你应该能完整看到「数字花园方法论」在 2018-2019 年是如何被 Tom Critchlow 一个人用三篇文章串起来的:
- Streams-Campfires-Gardens(全文)(2018-10):提出框架 — 信息消费的三种时间尺度,我个人的「花园」缺口
- 本篇 Building Digital Garden(2019-02):动手实施 — stock-over-flow + 无发布按钮 + 收集点点 + 文件夹文件
- Hooks 数字花园(全文)(2019,Joel Hooks 写):思想接力 — Hooks 引用 Critchlow 这两篇,把「数字花园」的姿态推广到更广的开发者圈
然后 2020 年 Maggie Appleton 在这个基础上写了《A Brief History & Ethos of the Digital Garden》(精读见 Appleton 数字花园)— 把它系统化为有 6 patterns 的设计哲学;同年 Obsidian 出来 — 把 Critchlow 这篇里的「文件夹+文件」哲学加上双向链接,做成了产品。
这条线索清晰可见:Robin Sloan 2010(stock/flow)→ Mike Caulfield 2015(garden vs stream)→ Critchlow 2018-19(三段框架 + 实施)→ Hooks 2019(传播)→ Appleton 2020(系统化)→ Obsidian 2020-至今(产品化)。
如果你只读一篇关于「数字花园到底应该做什么」的文章 — 就读这篇。它把「为什么」「做什么」「怎么做」全部讲完了,而且当下你只需要把「Jekyll」换成「Obsidian」、把「文件夹和文件」继续保留即可。Critchlow 在 2019 年想要的工具,你 2026 年现成就有。
🔗 调研来源
- 原文:tomcritchlow.com/2019/02/17/building-digital-garden/
- 关键引用源 1:Robin Sloan《Stock and Flow》(snarkmarket.com/2010/4890,2010)
- 关键引用源 2:Ink and Switch《Capstone, a tablet for thinking》(inkandswitch.com)
- 关键引用源 3:Bergman & Whittaker《The Science of Managing Our Digital Stuff》(MIT Press)
- 翻译完成日期:2026-05-05
📝 配套精读 + 译者点评:Maggie Appleton《数字花园简史》